马步升的博客

十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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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

马步升

最近有点忙，呵呵，有点忙。天下所有的人都在忙，忙到什么程度，我以为都正常。惟有我的忙，不正常。多年前，我已经把自己定位为社会闲散人员。这不是自谦，更非做秀。干吗要自谦呢，干吗要做秀呢。社会闲散人员，就是退出社会的人，生死荣辱自己负责，哪天不幸没饭吃了，绝不麻烦政府，更不会厚着脸皮申请低保，即使饿死前，剩下说最后一句话的力气时，也得真诚地说：不关别人的事，更与社会无关，是我自己想饿死不行吗。我讨厌抱怨，一个动辄抱怨他人乃至别的客体的人，是最无趣的人，当代西方大哲舍勒对此有精彩论述，我就不饶舌了。人们常把怨妇当成是说女性，错，怨妇是中性词，指称所有把自己的不幸、不快、不达、不逞，归咎于别人或客观，因此怨天尤人。这就是怨妇。

最近有点忙，呵呵，有点忙。忙，本来是入世者的专利。要入世，就得接受世间的一切。忙算什么，坐牢杀头，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可是，我是社会闲散人员，闲散，而闲散不了，却忙，还不是一般的忙，忙得像个人物似的。这不是戗行么。

今天是四月二十一，从月初开始，就忙，忙了二十一天了。上旬十天的忙，忙得多少有些道理。为所在城区做申请历史文化名城报告。我的户口在这里，吃了人家近十年的饭，喝了人家近十年的水，做一些对就食之地有用的事，虽非心向往之，却也责无旁贷，何况人家还给几个零花钱的。因此，前十天早出晚归的忙，不能算作忙。从上周一开始，先是做了三天的杂事，这些事非公非私，亦公亦私，都是非做不可的事。星期四早晨，按常例得坐班，一周只坐一次班，天上下刀子，顶着刀子去，都不过分，要不然，凭什么领人家的工资呢。可是，这天，有关部门招呼我做有关的事。兰州要评选新的“十景”了。所谓新“十景”，也就是说，是有旧十景的。这次评选十景，与往日有别，是评黄河十景，不在黄河边的，哪怕是兴隆山，哪怕是吐鲁沟，因不在黄河边，都不算的。与会者都是有关部门负责人，而我是社会闲散人员。主持者命我做开路先锋，我只好抛砖引玉了。我提出了一个方案。以城西绵延百里的五大水库，加上附近的古迹，合为古渡平湖景观群，以城东什川梨园与黄河小三峡为一个景观群，以银滩大桥和湿地公园为一个景观群，以四库全书馆为核心的九州台景观群，以黄河母亲为核心的城雕景观群，而白塔山，黄河铁桥，水车园，这些都是兰州象征性的景观。与会的人大多都没打过交道，而大家好像并不以为我的意见为荒唐。

前几年，我还不喜欢兰州，差点去了江南。这几年，居然有点喜欢了。喜欢的原因大概是市政建设上的几个大手笔。百里长、百米宽阔的河边平地，没有用来盖房子赚钱，而是搞了滨河公园，一千二百亩河边滩地辟为湿地公园，为野鸭子提供一个花天酒地的场所。把这些河边黄金地用来做一些急功近利的事，是谁都想得到的。可是没有。穷人穷大方，比富人小家子气让人舒服多了。于是，我喜欢上了这个城市。

会方散，朋友请吃饭，约了许久了，今天终于得了一点空闲。离约定的时间大约还有半个小时，就在黄庙旁边，好久不来了，借机蹉跎一回。有一些古书，我看没多大意思。有很多古玩，我没发现有什么精品。前几年，陪外地朋友来，发现一块黄河石，一块石头上天生一幅上世纪三十年代雪弗莱汽车的图案，简直与真的丝毫不差，标价三十二万元，一分不少。我说，买一辆新的雪弗莱才多钱，货主说，是啊，真车是从生产线上下来的，买多少，有多少，可石头只有一块。我想是这个道理。过了几年，那块石头不见了，可能出脱了。我看得上的是一只葫芦，样子太特别了，像一把吉他，标价一千元，我想买下来，送给朋友。但对方是女性，我不知道给女性送葫芦犯不犯什么忌讳，终于没有买。

两人喝了几瓶黄酒，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暖洋洋的，春日也暖洋洋的。坐在出租车上，睡了一觉，回到家，睡了一个午后，精神恢复了，便连夜赶写报告。星期五写了一个早上，下午有人请饭。朋友请客，说的话要比吃的饭多的多。星期六，兰州地区大专辩论赛开幕，二十二所大学参赛，邀我做评委。一天七场比赛，早上七点接去，晚九点送回。会场在兰州职业技术学院，跟我在一个区。先前一个朋友供职这里，每有人问起高就哪里，他都会慨然曰：技院。人便笑。我一直没进去过，这一段时间，在附近调研，也没进去过。校园原来不错，学生都挺精神的。校长是京剧迷，他要求职工学生都要唱，全校师生也都有一嗓子，央视与学校联办过节目，很有影响。一块做评委的女博士后，北京人，京剧唱的不错，午休时，我们在校园晒太阳。有几个女生走过来，我说，你们会唱京剧吗，她们说，当然会啦，我说，我们这里有一位专门研究京剧的女博士后，专程来，想跟你们交流，你们来几嗓子好吗。她们说等比赛完了再唱。原来她们知道我们是搞辩论赛的。

一天下来，发现几个辩手不错，男孩很帅，西北男人那样的帅，口才很好，女孩很漂亮，西北女孩那样的漂亮，口才也很好，如果他们最终能够进入决赛，电视台答应招他们为主持人的。回来又赶写报告，又有许多电话，许多事。星期日，皋兰县邀请去看梨花。去年，正忙，脱不开身。早上九点，车来了，我把老婆孩子都带上了。出了城，公路是穿山过的，大约30公里路程，一会儿就到了。到了目的地，我忽然发现，这里我曾来过，不知什么时候，总是来过的。我去过的地方，无论大小，有名无名，我都记得的，惟有这里记不得了，只感到有些熟悉。两面高山，中间黄河，河边万亩梨园。山上的草还没长出来，山便是一派土黄色，梨树一片叶儿都没有，梨花缀满枯枝，如冬天的雪堆积在冬天的树枝上，美到了让人没法说的境界。在梨树下，与朋友在树下打了一会扑克，喝了一会酒，带女儿到附近游玩数小时。出了梨园，就是黄河小三峡水库。荒山，碧波，枯树，梨花，多种不可能共存的景致却天然共处。晚上，车送回来，本想休息一会儿写报告的，一觉醒来，第二天了。

早上写了一会报告，辩论赛还有一场补赛，电视台的车接到技术学院，一会儿结束了，没有参与游玩，回家写了一会报告。下午朋友请饭，在火车西站吃小肥羊，味道不错。然后，徒步沿黄河走回家，大约五公里，夜阑珊，月阑珊，灯火阑珊，河水默默东去，晚风清冷，送来的名叫爽。

继续写报告，第二天早上，朋友带人来，请我帮忙鉴定几件古董。带来的玩意不错，我有些伤感。器物上的铭文我竟然有两个字不认识。只是普通的大篆。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当年都拜师学过的。多年过去，竟然忘成这样子了。钱可以花完，饭可以吃完，字也可以忘完么。

单位有事，去过若干趟，参加过几次不得不参加的聚会。好在，申遗总报告的第一、第二、第三部分都写完了，单项报告已完成九项了，还剩几项，算是扫尾工程了。写作的空隙，也浏览有趣的新闻，知道有人抢银行了，有人杀人了，有人犯罪被抓了，有人被抓又被释放了。也浏览博友的博客，知道博友们都生活在春天里，有的上黄山去了，有的去九龙川了，有的想起了七颗黄豆，有的在以哲心揣度死亡问题，有的对春伤怀，有的分花拂柳。一些人，一些事，一个斑斓的春天。

今日大专辩论赛会场移至兰州理工大学新校区。校园广阔，花红草茂，午后，春雨霏霏，很冷，很爽。这里有一位中学同学，一同求学时，同学们都叫他天才，老师也很少叫他名字，都叫天才，文理俱佳，后来，搞了工科。三十出头，就当博导了，在他从事的领域早已国际知名了。他不爱交往，我不爱交往，很少联系，人远，心不远。前些年，有一次，他请我吃饭，打保龄球，席间，我说，我见过你几篇论文，你写的什么嘛，好几页，全是鬼画符，我才认得几个字。他的神色中显出不好意思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凛然说，你读不懂就对了，你要是读得懂，我搞的那些还有什么价值。他说，没想到，你那么调皮捣蛋的人居然成了作家，神仙恐怕都想不到。我说，难怪你只是天才，不是神仙，本来就是啥都做不了，才当作家嘛。还有一个大学同学，还有几位当年的同事，一城做事，却缘悭一面。

今天是十六进八的比赛，八个队淘汰了，八个队晋级了，淘汰了的队里有几位不错的辩手。没办法，人生就这样，有的晋级了，有的淘汰了。我在淘汰别人，别人在淘汰我。好在，我是自己主动把自己淘汰了，等到别人淘汰我，就不好玩了。

明天，有NBA季后赛，姚明和他的休斯敦火箭打进季后赛了，要与犹他爵士大战七场，争夺半决赛席位。谁淘汰谁，还说不定。总之，总有一个队，总有一些人要遭淘汰的，总有一个队，一些人要晋级的。淘汰和晋级都是日常风景。

植树节里说心情

植树节里说心情

文／马步升

　　一连两天都是扬沙天气，抬头，天空土雾迷蒙，套用一句前多年中国作家在语言修辞上的恶作剧，就是：兰州的天空很土豆。好几年了，一年有大半时间都是风清月朗的，我以为，兰州的空气由此好了呢。可从去年入冬，天空都这样很土豆着。这座城市好处还是有的，黄河纵贯全城，两山南北夹峙，河是滔滔大河，山是巍巍高山，智者乐山，仁者乐水，高低错落，回环九曲，举头看见自然的山，低头看见自然的水，茫茫大都市带给人的恐慌感要少一些。但，这种布局的城市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受自然风的摆布了。无风，或风弱，废气被几面高山堵住，等于在城市的头上顶了一个锅盖；风力一大，风势好似拧成的绳子，借宽阔的河谷地带乱窜，乱抽，又窜入楼群中，风头撞在高山上，吱吱乱叫，尤其在夜晚，像猫叫春似的，人还以为兰州人家家都养猫，而且，兰州的猫不分季节的发情呢。去冬，一冬只刮过一两场不大的风，一冬的烟火气便盘旋于头顶。刮一场风，天虽然冷些，但早上起来，天空像是一直穿旧衣服，乍然穿了一身华装的少妇一般，鲜亮亮的，她看见人有点不好意思，人看见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西北的风多，风大，可兰州的风却偏少，风都让东西向的两道大山隔在城外了，沿河谷透进来的那一点，是不够用的。前几年，有专家论证，城南北西三面都是连绵大山，不好弄，城东只有一座大青山矗着，比较单薄，搬掉它，把风引进来，市内空气就好了，还可腾出三千亩建设用地。工程上马了，又有专家说，东风弱，西北风强，这样恰好把东城的废气灌进城中心了。反正都是专家说的，咱外行只能听着，看着。工程下马了，不知是因了啥下马，几家打过很长时间官司的。
　　我住在城西北远离工业和市井的大学区，河谷宽阔，楼群稀疏，空气是很不错的。可去冬，直到现在，头顶老是脏兮兮的。我生长于乡野，对自然环境便格外依赖一些。天气好了，无论刮风下雨日出日落，只要是自然的天空，心里都是快活的。而这个冬天，却是人的造孽，遮蔽了上帝的灵光。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我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准确地说是：没心情。每天早上，从窗户往外一望，看见灰蒙蒙的天，便什么事都不想做了。在不坐班，不开会，不出门的日子，早上的脸都是下午才洗的，臭着嘴抽烟，吃早餐，吃午餐，听音乐。连坚持了多年的每天两小时的户外活动都取消了。不想看书，翻开一本书，满纸蚂蚁爪子，一个字也进不到眼里去，更不想写东西了，脑子整个是木头做的。只有到了晚上，看不见天空了，冲个热水澡，就像驼鸟把头埋在土里便觉得安全了一样，还可以看看书，写写东西。可我知道，有一块破抹布似的天空盖在我的头上，随便写写字，随便看看书，表示自己还生活着，也就罢了。有些编辑大人不了解情况，以为我对他们的委托不上心，颇有责怨，这是哪跟哪呀。要是让我把一堆垃圾从这里拾掇到那里去，只要还可动弹，我一定做得到，可要把字典上那些零散的字像模像样的码在一块，是要有心情的。无论好心情，坏心情，总得有心情。可我一点心情都没有。在这些日子里，我能做的，只是做一些不需要心情的事，说一些不需要心情的话，睡几场不需要心情的懒觉。
　　有一年，北方的风沙飘到了海南岛，有一媒体让我谈谈对此事的看法，我脱口赞道：好啊！应该再往南飘，飘过南海，穿过赤道，飘向南极大陆，让全世界的人都感到恐怖，才好呢。女记漂亮的脸蛋呆愣愣地，职业地微笑着，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此时最想说的一句话是：原来是个二杆子货！那几年，我是个狂热的执着的环保主义者，每年都要放下手头的事，深入穷山恶水考察，在重要媒体上写很多篇有关环保和天地人关系的文章的。我说这话的理由是，让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中国北方地区的环境恶化都与他们有关，都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存安全和生存质量，北方风沙南下的势头才有望得到遏制。经济的全球一体化，必须要有环境的全球一体化做支撑。凭什么你们廉价弄去我们的资源又高价卖给我们产品呢，反过来，又说我们在破坏环境，又让我们保护自然资源。人都要生存的，都有生存的好一点的想法的，你为什么不高价买资源，廉价供商品，少赚一点，匀出一点利润空间用于对环境的补偿呢。这些话，自然是不会见诸媒体的。
　　人们都在说地球村，既然在一个村里生活，每一个事件都是公共事件。在一个高级别的对话会上，一女记慷慨陈辞说，某地的山羊对植被的破坏有多么巨大，应该把羊都杀了。地方长官说，你说把羊全杀了，还不如说把人全杀了彻底呢。女记很激动，地方长官也很激动。谁错了呢，谁都没错。女记忧天忧地，然后忧人，地方长官忧人，然后忧天忧地。全世界的人都爱穿羊绒衫，可羊绒是从山羊身上薅的，而山羊就是要吃草的，它吃草时，就是喜欢用蹄子刨刨，把草根都刨出来；还有人费大劲保护可可西里藏羚羊，不瞒您说，若有可能，我还想当志愿者呢，可盗猎者为什么禁绝不住呢，正是有钱人要享受它，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呢。最见效的办法是：彻底斩断市场链，没人买与藏羚羊有关的产品！可是，能做得到吗？盗猎者固然该受惩罚，那么消费者该承担什么责任呢。人处在这样的一个矛盾体中，物质享受的味口越吊越高，而资源越来越匮乏，以眼下的生存手段，要生存，就得破坏自然，而自然要使自己金身不破，就得拒绝人的侵犯。最佳方案傻子都知道是这样的：人活的越来越舒服，自然越来越漂亮。正如人们理想的房屋结构，往往不合乎建筑原理而无法施工一样，人与自然必须达成共识，取两者都可接受的方案。我从小生长在黄河中游，每年来自官方最高亢的声音是：种草种树，水土保持。年年都在栽树，多年过去，把上报的植树面积累加起来，地面早被草木全部覆盖过八层了，实际情形却是，新树新草难得见，老树老草都被垦荒种田了。而立之年过后，又举家迁往黄河上游的兰州，可能是省城的缘故吧，据老居民说，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每年开春，每个腿脚齐全的人，必须将黄河中的冰块背上山栽树，几十年从无间断。确实，两山是留下大批树木的，虽然都是老头树。来兰州后，每年也是要上山栽树的，现在把黄河水引上山了，不需要人去背水上山了，树的成活率也高多了，不只两面山头栽上了树，沿机场高速路，几十里的纵深地带都绿树成荫了。据说，近几年，兰州空气的大幅度改良，绿化占了头功。
　　在庆幸之余，我有些怅然：在一百年前，兰州周围还是松柏成林的，至今东出几十里的兴隆山，东去一百里的吐鲁沟，看看那植被！都是同样的土质，同样的气候条件啊。要让我说，哪一天人要是停止了对自然的破坏，自然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然了。人口口声声说要改造自然，自然听到这话，在一旁暗骂着：滚一边去！确实，自然本来完美无缺，何劳人来改造。所谓的改造，只不过是把人破坏了的，又改回来罢了。但，改的回来吗。如同在一个美女完美无缺的脸蛋划上几刀子，再让美容高手去修补，补回来与否暂且勿论，折腾那个又是干吗呢。再说，人工栽植的树木向来被称为绿色沙漠，与自然生长的植被不可同日而语。植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聊胜于无罢。
　　今天是植树节，往年都是要上山栽树的，今年恰好是星期日，又恰遇寒潮扬沙天气，又恰好朋友请吃火锅，植树节没去植树，写一篇有关树的文字，聊志不忘这个让人心底一绿的节日。

村庄里的朋友

村庄里的朋友

马步升

　　在我们村，一个人没有朋友是完全可以的。没有朋友，你会显得自在，散疏，孤独而傲慢。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不必左顾右盼。你为你负责。

　　你权当自己是一泡野狗撒在路边的臭屎。哦，不，狗屎在我们村是很吃香的，除了村长，就属狗屎德高望重了。每天天蒙蒙亮，春夏秋冬，总有早起的老汉或小孩，挎一只柳条筐，扛一把铁锨，像训练有素的侦察兵，把躲藏得相当隐秘的牲口粪，还有人粪，一锨锨铲起来，稳稳地撂进粪筐。在所有的粪便中，狗粪是上品。狗粪是白菜的最好肥料。村里人常说：离了你那泡狗屎，还不种白菜了？与离了张屠户不信要吃连毛猪，是一个意思。这是说大话，给自个儿长志气的话。真的不需要，就不用这样说话了。他们见到狗粪的眼神与见到雪白馒头时，没什么两样。

　　那么，你权当自己是河边的一块烂石头吧。可是，我得警告你，你不能是青石板。这会让人揭起来，抱回家去，或铺路，或砌墙，或垒鸡窝了。想想看，铺在路上，一天得挨多少踩呀，人，牲口，车辆，一茬一茬踩下去，踩不碎你，你是无法离岗休息的。砌了墙，也不大美妙，风吹雨淋倒没啥，盗贼，嫖客，不走正路的人，和偷偷摸摸的野兽，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和它们从你的身上跨过去，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你的职责就是防备他们和它们的。你也不能是青滑石。这种石头也会被人掘地三丈翻寻出来，一担一担挑进石灰窑。虽然，你一直想给人们说，你们费这么大的劲儿，换来的钱还不够替换为了找我而磨破的衣服和鞋子，所耗费的气力和烦恼，还没有计算在内。可是，没有人听你的话。你被不由分说送进了石灰窑。那里面真叫热呀。

　　要做石头最好做烂石头，什么用也没有，嫌碍眼，便无人注目你，你乐得自在，嫌拦路，就会有人把你搬开，扔进荒沟，那个自在呀。

　　在我们村，能做到一个朋友都没有，连亲人都不待见你，那是一种至高的人生境界。人们会说，那娃把人活成了。你不必细究这是正话还是反话，你尽可安享字面意思吧。外界的人把没有朋友看成是一件危险的事儿，活着没人帮衬，死了无人送丧。在我们村，这都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只要稍有点阅历的人都知道，对你伤害最大最多的，是那些自称是你的朋友的人。说起这些，就扯远了，就深奥了，在我们村，做一个浅薄的人是最划算的。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没有朋友，你不必担心孤独，到处都是只会给你带来快乐而不会给你制造麻烦的朋友。

　　哦，我还得把话说明白了：人除外。这叫：先说响，后莫嚷。这叫：免责声明。

　　一群麻雀落在椿树上，嘁嘁喳喳，热闹非凡，你不管它们在吵架，还是开民主生活会，你一只手插在兜里，或叼一根旱烟棒子，一只手潇洒一扬，嗓门不大不小喝喊一声，它们就会惊慌失措飞往另一棵树，国槐，刺槐，枣树，都行，随它们的高兴。你悠闲自得转一圈，再扬一下手，喊一声，它们又会飞往另一棵树。麻雀祖祖辈辈与人生活在一起，它们能准确判断出你的善意恶意来的。你逗它们玩儿，它们也逗你玩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就是图个乐子嘛。它们的惊慌失措是装出来的，它们让你充分感受到你原来是多么地强大。日落黄昏时，麻雀玩累了，飞进窝去，倒头便是一场好觉。你也玩累了，觉得在这个村子，你并非最弱小的，倒头便做了一场强大的梦。

　　第二天，晚上睡的好，你精神头很足，但昨天你在麻雀那里已证明了你的实力，你不想跟它们玩了。你低头寻找新的乐子，忽然看见一群蚂蚁，匆匆忙忙，往来穿梭。你顺手抓起一根手指粗细长短的干柴棍儿，横在蚂蚁队伍前面。行军路线是它们的尖兵早已侦察好的，突然遇到新情况，队伍立即原地待命，消息传回总部，只见几只大号的蚂蚁火速赶来，把几根长长的胡须在干柴棍上触一触，调头走了。蚂蚁队伍接到了长官指令，开始攀爬新出现的障碍物。这是一条横断山脉呀。这是长征路上的夹金山呀。它们纷纷丢弃驮在身上的笨重财物，只把卵紧紧抱在怀里，扶老携幼，互相鼓励，前赴后继，奋勇攀登，终于翻了过去。你看看，每只蚂蚁的脸上都荡漾着胜利后灿烂的笑容。　它们并不怀疑和怨恨谁在恶作剧，生活中遭遇什么便面对什么，这有啥呀。它们重新排好队列，出发了。你觉得好玩，又用干柴棍儿在它们的必经之地划出一厘米深一厘米宽的壕来。正在赶路的蚂蚁立即停止前进。这是天堑，这是鸿沟。几名尖兵勇敢地站了出来，它们到沟沿察看一番，一个就地十八滚，到了沟底。一名尖兵以为摔坏了，爬在地上想了会儿，试着甩胳膊蹬腿儿，嗨，没事儿，太刺激了哎！它回头招呼弟兄姊妹们，大伙儿以它的方式一一滚下沟去，一沟都是快活的尖叫。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蚂蚁深有同感。最难做的很容易做了，上山简直是清风明月般的享受。

　　你的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让蚂蚁费尽周折，你的心中油然生出了成就感，优越感，还有挥斥一方的不可一世感。再看蚂蚁，它们并没有像人那样感叹：行路难，行路难！它们乐天知命，一身都是坦然。它们在征服一个个艰难险阻中，凝聚，团结，延续和发展种群。生活嘛，每天都是阳光灿烂，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望着远去的蚂蚁队伍和在枝头喧哗的麻雀，你突然觉得你学到不少东西，这是你在人那里从来没有学到过的东西，你内心突然涌上一种冲动，你想称蚂蚁和麻雀为老师。你鼓足勇气，一声喊出，蚂蚁不为所动，继续前行，麻雀一哄，飞向离你远一点的枝头。

　　如果你嫌蚂蚁麻雀太小，你叫它们老师有点难为情，乃至于以它们为朋友，也怕人笑话，在我们村，你也不会感到孤独的。你可以扯开嗓子给天唱歌，可以一边走路，一边把一泡少少的尿撒在一大片土地上。在城市，给天大声唱歌，那不叫唱歌，叫大声喧哗，随地小便，叫破坏公共卫生，都是不文明行为。在我们村，没人干涉你。如果没有人与你说话，而你实在想说话，你就说吧，到处都是你忠实的听众。你可以和牛，和驴，和猪，和羊，和狗，和鸡，和小麦，和玉米，和高粱，和一切长耳朵的生命，不长耳朵的生命说话，说什么都可以，说多久，它们都不会烦你。它们不会因为与你的观点不同而红脖涨脸，乃至抬脚踢你，张口咬你，撑角顶你，故意不好好吸收阳光雨露，让你饿肚子，没精神在它们面前口辨滔滔。在这一点上，动物和植物比人的修养好多了。你别担心它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它们还在担心你不懂得它们呢。你也不必焦虑你的话说多了，它们的耳朵里会装不下。有一头牛的两只耳朵，就够你说一天，几天，几个月，几年，十几年的话了，何况还有那么多的飞禽走兽的那么多只耳朵，何况还有那生生不息的花草树木。

　　你要说的话，你能说出来的话，其实是很有限的。

　　所以我说，在我们村，没有人做你的朋友是完全可以的，天空大地，飞禽走兽，草木庄稼，都是你至亲至爱的朋友。有它们在，你不孤独。

当了一次《读者》的评委

当了一次《读者》的评委

马步升

　　早在几天前，《读者》的掌柜们就几次打电话落实，看我星期日有无时间，说他们创刊二十五周年纪念，搞了一次征文活动，想邀我担任评委。我说可以的，我们已经放假了。说定的事情，我的守约精神向来是过得去的。早上八点二十分，读者派出的司机已准时来到楼下。评奖办公室设在兰州饭店中楼一间豪华会议室里，还给每个评委安排了中午休息的房间。评委共八个，四个是读者集团的大拿，支撑读者天地的人物，请来的四个专家，除我而外，都是学界名流，人品学问向为人称道者（哦，我人品还可以，学问嘛，《新华字典》上的字基本都认得的，算是脱盲吧。）八个人分为四组，分头审读，把各自选拔出来的作品再交换审读，然后，集中讨论，决定等次。我们其实是复审，一万多件参评作品，已淘汰过一遍了。——可见，人家对这次评奖多么地重视。

　　读者人就是这样，干什么都精益求精，要不哪来今天的读者呢，亚洲第一，世界第四，只用了二十五年时间。虽在一个城里厮混，互相间都是有所听闻的，但读者集团的人，与我有交道的只有几位。我掺和过许多评奖活动，很高规格的，一般的，一年总少不了几次。但，像这样敬业的评奖，还真所遇不多。为了一篇文章能否入选，定为哪个等次，八个人唇枪舌剑，各抒己见，反复多少遍，才可求同存异，获得结果。参评作者散布世界各地，与任何一个评委都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我们都是凭着自己对作品的理解发表自己意见的。我不知道参评的作者知道这一情况否，因此而落选的人是应该感到欣慰的，而获奖者呢，该是名至实归了。当然，任何奖都是人评出来的，再存心公正，也不会有尺子量出来那样准确。但是，我以为，凡评奖，一件好作品落选很正常，一件差作品获奖，就不正常了。此次评奖的结果属于正常范围。

　　说起来，我与读者也是有缘的。二十四年前的一个深秋，或初冬，我在西峰，刚参加工作半年，那一天，我在办公室读书，忽然来了两个人，一个人戴一顶鸭舌帽，自称是省出版社的，说他们新创刊两种杂志，一个是《读者文摘》，一个是《飞碟探索》，让我带他们去见领导，看能不能各定一份。我说，你们有订单吗，他说有，立即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订单。我顺手在《读者文摘》栏里，填了22份，在《飞碟探索》栏里，填了6份，交给他们。我看见鸭舌帽脸色变了，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是收获远大于期望的疑虑。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屁大的孩子，出手倒挺大方，你签的字儿算数儿吗？难怪他们这样想，我当时只有19岁，按规矩，上厕所都去请示一下领导，才是好同志。他不知道，我手头有一笔数量不菲的宣传经费，全单位二十二个中层单位，我给一家订了一份《读者文摘》，给五个高级干部，一人订了一份《飞碟探索》，多出来的那份，自然是我们部门的啦。

　　我一直不知道那两位是谁。谁也不曾料到，《读者文摘》会办得这样火，可能连主办者都没有料到。后来，《读者文摘》变脸为《读者》，《读者》又拖带了几份子刊，都办得不错。我的文章首次入选《读者》是2002年8期，就是那篇万字长文《永远的花儿》，后来又有另一长文《故乡天下灾荒》，短文《我的处境不是最糟糕的》，《窑洞中的事情》，《自留地里的祖先》，《美丽的牵挂》等等。读者的选载为这几篇拙文赢得了不小的声誉。但我一直不知道是哪位编辑在成千上万种报刊中擢拔出来的。这次，我认识了那几篇文章的责任编辑，也打听到了当年千里路上推销刊物的人物。选我文章的，有的已晋升到老总一级了，有的已经独当一面了，而推销杂志的那两位，已经光荣退休了。

　　光阴如梭啊，人，一个个老了，《读者》却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

故乡天下灾荒

故乡天下灾荒

马步升

　　我来兰州定居的第一个冬天，兰州一冬无雪，不知道这已是兰州的第多少个无雪的冬天了，我刚成为她的市民，就要分担一份无雪的焦虑。家人耐不住对雪的渴望，在天气预报的诱引下，不远千里回老家享受雪的滋润了。我只有坚守对雪的焦虑。春节期间，各家各户欢声盈耳，虽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凌厉的爆炸声仍不时穿墙破壁，给人一个节日的警示。连续一个冬天的晴天，可天空晴而不朗，尘雾压城，抬头不见万仞皋兰山，低头不辨滔滔黄河水，高悬的太阳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射出的光线像纷纷扬扬的土渣。在这样一个冬天，在这样一个除旧迎新的节日里，陪伴我的是那部翻也翻不动，读也读不完的袁林先生长达1815页的巨著《西北灾荒史》。

　　这是一次精神回炉。吃了二十几年皇粮，对皇粮的产生过程渐感淡漠，觉得碗里吃的身上穿的，只需在周末的闲暇里于闹市中伸手即得，这是一种很可怕的遗忘。在这样一个节日里，数千年的数也数不清的灾荒凝聚起来，覆盖了斗室只影，好似翻越了1815座山峰，涉过了1815条河流，亲眼目睹了1815次死亡，亲身逃过了1815个劫数，我几乎要被那无所不在的灾荒的战车碾为齑粉，一簇簇遥远的、贴近的记忆碎片像渴望中的雪花一样，铺天盖地，纷沓而至。我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故乡，却原来灾荒辐辏，群魔毕集，人类所经历的一切灾难，我的故乡都曾和正在加倍经历，甚至人类的智者们深度忧虑中的灾难，我的故乡也曾经切实地经历过。这是一片由灾难堆积而起的高地，随便捡起一粒土，一根草，灾难的年轮便会赫然兀现。然而我的父老乡亲仍然坚守在祖先魂魄安息的地方，脚印仍然踏在祖先走过的路上，趑趑趄趄，死死生生，是否就像一位诗人所放歌的那样：“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这是一块唯一可以埋人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坚韧不拔的祖先无数次地从没顶之灾中拱出头来，支撑起了中华半壁江山。也只有反观了祖先的艰难后，我才对祖先创造的灿烂文化略有所悟：西北文化的每一因子都是由风沙雷雹金戈铁马，与人们饱受熬煎的血泪搅拌而成，因而才显得粗豪苍凉，长风掠日。

　　灾荒笼罩着故乡的天空和土地，还有人们的心灵。

　　故乡对灾荒的传说就像灾荒本身那样密集。在我很小的时候，长辈们每逢工余闲暇或节庆团聚，一个重要话题便是讲述他们亲历的灾荒，一桩桩，一件件，在丽日和风中，遥远的狂风迅雷仍震撼着人们的心田，在凄风苦雨的现实中，曾有的死里逃生给摆脱眼下的困境找到了源头活水。曾有的灾荒成了乡村进行勤俭节约和居安思危教育的好教材，每一个过来人都是一段真实历史的保存者和宣讲者。那时候，有两个年头让我至今仍刻骨铭心：民国18年，1960年。在我40年的人生中，这两个年头像两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时时令我悚然惕然，又如阿里巴巴的咒语，常令我载欢载欣。每当身陷困境时，这两个对于我是传说中的年代便奔来眼前，于是，内心便有一种鱼脱金钩，笼鸟归林的庆幸，而身处弦歌曼舞之地时，这两个年头又不期而至，1234567，变成了民国18，1960，嘭嘭嚓嚓，变成了千百万人的同声饥号，手中的葡萄美酒则变成浩如汪洋的遍地血泪。那么，民国18年是怎样一个深入人心的年代呢？《西北灾荒史》的灾荒年表中是这样记载的：

　　1928（中华民国17年）：陕甘等13省遭旱灾，被旱535县，灾民3339万人，其中，陕西自春徂秋，滴雨未沾，井泉涸竭，泾、渭、汉、褒诸水，平时皆通舟楫，今年夏间断流，车马可由河道通行，多年老树大半枯萎，三道夏秋收成不到二成，秋季颗粒未登，春耕又届衍期，现时省会麦价每石增30元上下，其它边远滞碍之处，如定边、合阳等处，麦每石60元，无处可买。陕南各属更以历年捐派过重之故，现今告罄，人民无钱买粮，其它树皮草根采掘已尽，赤野千里，树多赤身枯槁，遍野苍凉，不忍目睹。

甘肃、宁夏、（青）海东：是年全省大旱，中部及东南各县大饥。春夏亢旱，自陇东南讫于河西，被灾50余县。

　　1929（中华民国18年）：陕西灾情奇惨，灾区最广……非施急赈不能生活者已超过600万口。二麦固无收成，秋收分数不及二、三成，于是礼泉等县日毙饥民累百盈千，壮者散之四方，老弱转乎沟壑。八、九月间天仍亢旱不雨，种麦又复失时，人心慌恐，危及万分，灾重各县，举村逃亡者不一而足。

　　甘肃、固原地区：17年大饥，至18年夏，树皮皆空，计50余县，每县死亡多至万人，积尸梗道，臭不可近，甚有碾骨掘尸及易子而食者。18年，被灾总计57县，灾民约457万人，死亡200万人，人口大减，且有全家灭绝者。

　　够了，足够了，这次大旱灾一直延续到1934年，书中对各县灾荒资料录之甚详，兹不一一。

　　有灾无救，无救则荒，上年成灾，下年必荒，连年成灾，其荒又何以堪！

　　这段惨痛史是村中永久的传说，会唱民歌的老人，有事没事，便面朝高天远地，撂开嗓子唱上了：

　　　　　　　 民国（哪）17年整，遇上（个）大年馑。

　　　　　　　 高粱面（呀）涮糊糊，三天（个）吃一顿。

　　　　　　　 年馑（个）真年馑，只是（个）难坏了人。

　　　　　　　 磨下二斗秕荞麦（哟），只有面二斤。

　　　　　　　 大的（个）六七岁，二的（个）三四岁，

　　　　　　　 留下一个怀抱的，谁要就给谁。

　　　　　　　 民国18年，庄稼汉实可怜，

　　　　　　　 打下二斗秕谷子，一口吹上天。

　　　　　　　 叫一声乡长歌，你给我卖老婆。

　　　　　　　 老婆你给我卖不了，光景没法过。

　　 这是野史。

　　《西北灾荒史》则是一部严谨翔实的史学著作，作者耗时6载，引用的文献资料仅书后所列即达700余种。其实，任何严肃的历史记载都在不同程度上对原有的事实进行了概括和忽略，也多少都夹杂着旁观者或科学的冷漠，复原历史只是史家们和读书人的理想，只有亲身经历者的披发痛陈才有望接近或复原历史。虽然这是一个个管中窥豹的个案，但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动的、真实的个案才可组合起堪称真实的历史天空。我读过几本历史著作，在古籍中，“人相食”，“易子而食”，“父子夫妇相割而啖”，等等让人毛骨耸然的记载史不绝书，从理智上，我承认这是秉笔直书，在感情上我却宁愿师法鸵鸟埋头躲灾的故技，假装认定其中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成分。人啊，我们毕竟是扛着同一面旗帜游走于地球的，人而吃人，何以为人？而父子夫妇互相瓜分豆剖，侥幸活下来又怎能安心活下去？其实，在未接受启蒙教育之前，我已完全相信是有吃人的人存在的。邻村有一位从民国18年大灾难中创过来的老奶奶，时隔半个世纪了，可怕的灾难图景仍在她的心灵一遍又一遍地过电影，她已变得比祥林嫂还祥林嫂，她整天坐在门前大路边的碌碡上，血红的眼睛仰望高天，口中念念有词，每过来一人，她蓦然回神，说：“民国18年，我那儿子……”有时，身边空无一人，她也猛不丁来这么一句，遇见如我一般大小的孩子，她便一把抓过来，揽在怀里，说：“民国18年，我那儿子……”，声音仿佛起自深不可测的土洞，幽远，苍凉，空洞，穿肌肤，透脏腑。被抓的孩子惨声叫号，不用别人劝阻，每逢此时，她则悚然松手，然后掩面大恸。民国18年，她的儿子年仅3岁，饿得全身浮肿的她，于一个晚上搂着儿子昏然入睡，乍一惊醒，怀中不见了儿子，她闻到了一股异味，起身查看，公婆和丈夫正围着锅台奋勇大喋，她发现儿子的上半身在沸水中沉浮，她的大脑虚空了好大一会，当丈夫将儿子的一块肉递给她的时候，她才大叫一声，夺门而出，冲进秋风萧瑟的旷天野地中，不料却被两个饿得发昏在野地觅食不着的男人逮个正着，她被带进一孔黄土山洞里用藤条捆住，一个男人去找水，一个男人去拣柴，要烧熟了吃她，这当儿，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断藤条跑了。

　　老奶奶活了下来，使民国18年历史的真实性又延长了几十年。我曾发表过以民国18年为背景的中篇小说《民国18年》《黑洞》，短篇小说《燃烧的崾岘》等，还有大量的散文，手头还正写着一部80万字的长篇，我明知道这些反映饥饿的文字不合时宜，现在是鼓励消费，潇洒生活的时代，不但不会引起人的共鸣，相反只能讨人嫌。说实在的，轮不着劳驾别人嫌弃，我对自己的这类作品也常产生一些无意义感，百万言堆积而成的沉重在老奶奶那一声唠叨面前，轻如鸿毛，“民国18年，我那儿子……”意义何其饱满，余音何其悠长，劈空穿云，惊心动魄，鬼神为之侧耳倾听！这是发生在我家长的真实事件，而我的家长可是远近有名的“陇东粮仓”啊。过去，每当关中、河南、四川等地发生饥荒，饥民们成群结队沿着当年唐明皇太子李亨跨马北上的萧关古道涌入陇东，一路走着，一路互相鼓励着：“慢慢走，慢慢挪，挪到陇东吃白馍！”可是，民国18年，住在粮仓的人也在人吃人啊。如今把这些不潇洒的事儿拉扯出来，并不是存心要扫大家的兴，（我也是一个非常想潇洒而潇洒不起来的人），我只是想说一声：人们啊，千万不要忘记，我们曾经饿过肚子，而且，饥饿距离我们并不遥远.。

　　《西北灾荒史》写到1949年戛然而止，在人们善良的愿望中，似乎民族获得了政治上的解放，一切苦难便会如鼠逃窜，一切幸福尽可不招自来。然而，苦难半未随着这部大著刹车，招之而来的也不是幸福的生活比蜜甜，1960年像一只硕大无朋的黑乌鸦，用它黑色的大氅覆盖了整个红色中华。这个年代对于我依然是传说，以人性的角度讲，这是上帝对我的仁慈，以专业的眼光看，是上帝对有历史癖者的惩罚——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折腾它干什么？不过，现今40岁以上的中国人尚有几个亿，也就是说，我们有几个亿的关于1960年饥饿史的专家，这一批人，无论是如今做着大官的，赚着大钱的，为减肥绞尽脑汁的，我相信，当年肚皮发出的那种下贱的轰鸣声不会在耳朵中消失的，在饥饿中人们那种丑样子也永远不会逃出视野的。诗人阳颺在《自传小诗》中写道：“一颗巨大的麦粒/把我击昏在60年的门槛上”，1960年，像他这样被一颗麦粒击昏的中国人何止千万。他被击昏后，醒过来了，成为一名有成就的诗人，没醒过来的人呢，大概也不会缺少诗人、科学家等等，但他们只好与那颗击昏自己的麦粒同归于尽，永远也没跨过1960年的门槛。然而对于我，1960年依然是传说，虽说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也没少挨过饿，但毕竟没有1960年的饥饿档次高，这真令我汗颜，做学问作不出档次，饿肚子也不上档次。1960年，我二叔正好丧偶，在此人贱如蚁的当儿正是续弦的天赐良机，弟兄7个搜尽个家财富只凑了两斤旱烟叶，二叔带着这笔财富踏上了求亲之路。三千里路云和月，二叔风餐露宿，一路讨要，终于走到了饿殍枕籍的河西，一户人家有三个大姑娘，一听是陇东粮仓里来人求亲，三姐妹争相要去，经过父母亲朋的一番折冲尊俎，决定把生存的希望留给老大，当二叔带着后来成为我二婶的女子走出几十里地后，老二老三尾随而来，像信天游唱的那样：“死死活活相跟上”。两斤旱烟叶，三个大姑娘，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啊。

　　民国18年，1960年，故乡的灾荒都是旱灾（如果1960年的灾难也是“自然灾害”的话），据袁先生统计，西北地区隋至民国时期（581—1949）1369年中，陕西发生旱灾652次，比例为2.。10，甘宁青发生旱灾601次，比例为2。28，大致两年一旱。而明至民国时期（1368—1949），582年中，陕西和甘宁青地区分别发生旱灾351次，357次，比例分别为1。66和1。63，真是三年两旱。经受旱灾是西北人的家长便饭，经受重大旱灾又是主要功课。隋至民国时期，大旱灾、特大旱灾、毁灭性大旱灾，陕西是220次，甘宁青是158次，分别占两地旱灾总数的34。05和26。9，到了明至民国时期，两地区大旱灾以上的旱灾分别为138次和106次，分别占该地区旱灾总数的39。32，和29。69，三年两旱，三年中有必有一次大旱。大灾过后是大荒，大荒之年，民为刍狗，天良沦丧，侥幸逃得性命，破碎的心灵绝难复原，遗恨终生。

　　人常说，水火无情，实际上，旱魔才是最无情的家伙，它永远不动声色，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甚或经年不雨，抬头朗日高悬，低头干风消地，眼前的各种生命日见憔悴、枯萎，最后化为枯枝败叶随风而去，凭借众生存活的人，犹如一个被久判不决的死刑犯，生命已然结束，而感受生命的心灵还活着，承载生命的躯体还未僵硬，偶尔泛起一丝生的希望，激起的却不是生的火花，而是追加的自我折磨。死神平静地向人们走来，毁灭像生命诞生、成长那样，时时都在运动，却让人只能感受而不能察觉，真的察觉到了，毁灭之网已兜头撒下，裹在网里的鱼儿恍然惊觉时，身上最后一滴水正在化为蒸汽升空逸去。何况我西北的故乡所承受的灾难何至旱灾，水灾，震灾，霜灾，虫灾，风灾，雹灾，疫灾，还有频仍的战乱之灾，哪一样灾难曾忘记光顾我的故乡父老？据统计，西北的水灾、霜栽、风灾，与旱灾同样是准三年周期，即三年一大旱中，还穿插着一次大涝灾，一次大风灾，一次大霜灾，4年内还有一次虫灾，雹灾则如江湖游侠，说来就来，去留不定。而且，每一位灾星降临西北的时候，似乎格外迈力，无所不用其极，其暴虐的程度简直匪夷所思。

　　1973年6月，正当夏收繁忙时节，与我老家紧邻的华池县传来消息，说冰雹降了十几分钟，地面积雹一尺多厚，庄稼全毁，打坏了房屋和电线，洪水把雹粒冲聚在一起，形成7米多高的冰山，阻塞公路交通达27天。那一年，我10岁，也整日战斗在夏收第一线，对这个传说只觉得新鲜，20多年后，我在兰州这个无雪的冬天，从《西北灾荒史》中重温了当年的传说，两者竟然丝毫不爽。我曾在一份旧县志中发现一条史料，说西北某地曾下过羊大的冰雹，当时我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冰雹如羊”，那是什么概念？不会是“白发三千丈”吧。但将书本中死的历史和活的现实结合起来考察，我更愿从感觉出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在农村生活过十几年，又有哪一年不是在对冰雹的惊恐中度过的？参加工作后，有一年回家帮助父亲收割麦子。那一年的麦子长势好得有点违背常理，满河川的麦田金黄耀眼，薰风掠过，麦浪起伏，撼天摇地，乡亲们磨刀霍霍，家家喜气洋洋，一台台录音机播放着秦腔剧目，更将丰收的景象催发得轰轰烈烈。明天是传统的开镰收麦日子。可是当大家一切准备就绪时，午时刚过，晴朗朗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随即刚才还使人昏昏欲睡的薰风变成了湿淋淋的冷风，东边山头飞起一朵乌云，西边山头飞起一朵乌云，两朵乌云像纳粹德国的战车，不避不让，直向天空的开阔处冲去。才几分钟，两朵乌云合而为一，恰恰封住了太阳，又是一阵惊雷，一组闪电，天空像砸烂的乒乓球库房，乒乓球大小的、晶莹的冰雹不分点的砸下来。那一刻，人们极其安静，秦腔大净的粗嗓门从冰雹的缝隙中窜来窜去，摩擦出一道道碜人的吱吱乱叫声。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人们的情绪还处在悲喜转换的过程中。冰雹下了十几分钟后，山川一片银白，大家似乎才反应过来，村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乡亲们用古老的方式向天祈祷。冰雹终于停了，宛如一场雄浑壮烈地交响曲戛然而止，天地死一般的宁静，乌云散去，太阳经过冰雹的洗礼，愈加艳丽，山川变成了水晶宫，在阳光下，冰清玉洁，令人晕眩。金黄色的大地不见了，时空倒流，生灵哑然。男人们默默地走向方才还热浪滚滚的田野，一脸木然，妇女们哭了几嗓子便收了声，也是一脸的木然。我说，这是什么天，你再过几天下冰雹不好吗？父亲瞅了我一眼，漠然地说，这是什么话，天要是通人意就不叫他了，头想什么时候下雹子就什么时候下，你还能扔块石头打天去？乡亲们呆望了一会天地，夕阳西下时分，便聚在一起商量待冰雹消融后，如何赶种一茬秋庄稼，以弥补夏粮的损失。

　　这是一种多么坚韧的性格呀，多年来，我一直视我的父老乡亲为世界上真正的英雄，他们处变不惊，不怨天，不尤人，了身达命，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神经的坚韧让世间任何也堪称坚韧的物质都甘拜下风！也正是有了这份坚韧，西北这艘巨轮才不会在灾荒的旋涡里沉没，而成为浮载西北人躯体和精神的永恒故乡。

　　然而，在无雪的焦虑中，我突然觉得，我的赞美太过廉价，几近无耻和无聊。犹如坐在罗马大斗技场的贵宾席上，一手搂着绝代名妓，一手端着杜斯古尔酒，当一个健壮如公牛的角斗士被对方的利刃穿透脏俯轰然倒地后，又挣扎着爬起来时，自己发出快活的颤叫一样可耻，这与赞美“红肿之时，艳若桃花，溃烂之处，美如乳酪”一样缺乏人道。怎么说呢，坚韧是一种道德评价，艰难却是实在的痛苦感受，自己站在晨风夕月下，旁观他人在泥沼中挣扎沉浮而不援之以手，却鼓噪大呼曰：“坚韧啊，坚韧！”那人果真挣得了一条性命后，会给你的嘴上抹一把臭泥的。果真被一种坚韧精神所感动，就该去为发扬这种精神做点什么。98长江大洪水，人们赞美抗洪英雄，是赞美他们舍生忘死，挽狂澜于既倒，解民于倒悬的人道主义、英雄主义精神的，而且我惊喜地发现，人们在赞美，在争相为抗洪做贡献的同时，腾出眼睛，以理智为马，以科学作枪，去探寻洪水发生的根源，从而标本兼治求得长治久安。“我能把灾难怎么样？”应该是灾后人们的行动纲领。当我们的社会，抗灾救灾英雄出现的机会越来越少的时候，才是我们纵情歌唱的日子。

　　旧年的晚钟已敲响，新年翩然降临，想必春节文艺晚会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吧，然而兰州依然无雪，这是一个彻底无雪的冬天。冬天无雪就意味着旱灾已经形成，电视新闻说，冬小麦区，暖冬使小麦已提前几个月拔节抽穗，这将意味着大幅度减产，春小麦区，严重缺水。但灾并不等于荒，灾害学上这是两个概念，例如长江大洪水并未导致大灾荒一样。灾更多的是自然现象，荒却可以靠人力避免。旱灾是在冷漠中产生、冷漠中形成的，它没有洪水那样牵动人心的气势，可对生灵来说，它同样是一个摧枯拉朽的冷面杀手。我的西北故乡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将灾与荒这对连体兄弟分开？

让世界动荡不安的漂亮女人

让世界动荡不安的漂亮女人

马步升

　　武永宝是我的朋友，结识没几年，见面仅几次，但我却是把他当朋友对待的。不知他以我为朋友否，我不关心这个。朋友，只是一桩个人的关系事件，与别人——哪怕是被你称之为朋友的那个人——无关。两个人的关系之所以闹成这样，大概与我们的一些共同点有关。都是学历史出身，同庚，都写小说。在写作这一行，我似乎比他早走了一步。当然谁都知道，走的早，不一定走的远。他的作品很少，但篇篇有分量。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作品数量少，是一大忌，这也许是他至今难以大踏步走进人们视野的一个因素。首次读他的作品，是大约十年前，他在《飞天》上发表了一部名为《虎豹口》的中篇小说。虎豹口，是黄河靖远境内的一个著名渡口，常见于战争史和黄河船工的生死历险中。我记住了这个作者的名字。多年后，我去靖远采风，恰遇武永宝，在一个淫雨泥泞的日子，我们与一大帮作陪的人，一起来到了虎豹口。

　　就此，算是认识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发表了一部官场题材的中篇小说。按说，写的不错的，他打电话问我，我说不喜欢。因为，他的长处不在这儿。他的长处在于写那恢宏壮丽的黄河风情。他从小生在靖远的黄河边，长大又在白银辖下的一个区当档案局长、副宣传部长，也在黄河边。重要的是他拥有幽远的历史眼光和意识。一个没受过系统历史教育的人，想在文学和哲学领域里有所贡献，那是做梦，充其量，靠一点小聪明和机遇，出几许风头罢了。又隔了一段时间，他给我寄来一部新写的中篇小说《西部国风》。这小说写的相当好，我主动荐给了江南的一家大型杂志，却被主编枪毙了。我很纳闷，是我看走眼了，还是永宝兄时运不济？后来，我明白了，黄钟大吕之声，不是随便哪只耳朵都可以听的。现在，走俏的东西是时尚，今天是宝贝明天是狗屎的那些东西。后来，这部小说发表在云南的《大家》上。这是他自己寄去的。还是有识货的人嘛。只是被删削了许多。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一个情节，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靖远时，惹恼了一个船工，他手持船桨，爬上城头，试图用船桨把飞机给捅下来，鬼子飞行员乍然遭遇这个现代战争中的奇迹，极为兴奋，一次次俯冲下来，逗这个支那二杆子玩儿，结果把狗日的连同飞机一起撞毁在城头上。这不是他的虚构，是有原型的，当年，兰州的筏子客就靠着这份男人气，把来自苏联的援助物资，用羊皮筏子源源不断地运送到了抗战前线。

　　年前，我从别的渠道得悉永宝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我很为他高兴，也在关心他的新作的出路。几天前，永宝来兰州公干，顺便给我带了一部小说手稿，就是我连夜看完的这部《黄河远上》。大概不足二十万字的样子。我认为这是一部好小说，因为我连夜读完了，不好的作品，哪怕是谁写的，哪怕是任务性的阅读，我不可能连夜去读。小说是以二十世纪上半叶的黄河人生为主线结构起来的，以黄河谣曲串连起了人物的命运。女主人公剌（la）英是黄河精灵式的人物，绝世美丽，正因为如此，也绝世凄婉。在她十五岁那年，家乡遭受大灾荒，父母带着兄长逃荒了，把她扔给了奶奶。当家中只剩下少许草籽充饥时，奶奶为了给孙女节约活下去的食物，像别的老人那样，毅然“进山”了。即主动进山喂狼了。剌英的表哥在兰州当伙计，两人青梅竹马，早已心心相印。她去投奔表哥。但此时的表哥已非当年的那个憨厚纯朴的小伙子了。他见表妹出落的如此美丽，一眼便从她的身上发现了巨大的商业价值。他要将她卖给妓院。两人同居一个被窝半年，他居然能够按捺住青春火热。他在等待大雇主。家在靖远的大地主萨都兴来了。他不满足于老爹给他娶回的，出嫁后为了缠足而导致双腿膝盖以下截肢的大脚发妻，而在兰州城狂嫖以示抗议。他热衷给雏妓开包。萨都兴闻香而至。他不顾她的拼死抗拒为她开包了。她的表哥得到了二百大洋。萨都兴爱上了剌英。她的表哥又得到了二百大洋。此时，萨老爷已死了，萨都兴动用了二十峰骆驼，将剌英娶回靖远。他的残疾发妻还活着，但，剌英已成为亚罕古堡事实上的女主人。

　　剌英成为这一段黄河边上最为亮丽的风景，她的惊世的美丽，让一方天地从此动荡不安。几年后，萨都兴被土匪绑架。他死的很惨。他被绑在深山的大树上，活活地让飞禽掏空了血肉。这是第一个因为剌英而死的男人。正是青春火热的年纪，又家大业大，多少男人都在打剌英的主意。她喜欢她的账房秋先生。但秋先生那个东西不管用，同居半年，竟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不是阳痿，是秋先生用意志把自己阉了。早年，他爱上了表妹，但，遭到舅舅的反对，表妹怀着他的孩子嫁给了别人，表妹和肚中的孩子被那个男人折磨死了。他杀了那个男人，从南方逃到了北方，从此，对别的女人一概没有兴趣。他已经学会了忍受任何侮辱的本领，曾当众舔过一个恶霸的屁眼。剌英欲火难耐，管家狼咬成为她的性伙伴。这个幼小时被人从狼嘴里夺回来的狼咬，他是个粗人，身体倍儿棒，对她死心塌地。他使她获得了性福。事实上，狼咬成为秋先生的替身。剌英并不喜欢他。她的身体与狼咬做爱，心在与秋先生做爱。还有一个对剌英死心塌地的男人，就是她的长工臊蛋，这个得了遗精症的瘦小男人，在别人的怂恿下，企图强暴主母，被剌英在屁股上扎了一锥子，落下了终生残疾，但他痴心不改。还有一个地痞无赖哈三刀也对剌英一往情深，但剌英打心底讨厌无赖。日子流水一般流逝着。剌英的大儿子跟上长征的红军走了，不久，被马家军抓住肢解了，二儿子却加入了马家军。她给红军资助了几千大洋，上万斤粮食。一个深夜，她又收留了昏倒在自家门前的哑姑。

　　十几年后，天变了，已经成为马家军师长副官的二儿子，在兰州大决战中，被解放军赶进了黄河，唯一的女儿被一个无赖长工拐跑新疆。她的地和所有财产，还有古堡都被穷人分光了。穷人与地痞无赖一起，以革命的名义，对这些曾经的富人极尽侮辱之能事。狼咬投河自杀，几十年前的惨案真相大白，剌英的丈夫就是她的这个管家伙同土匪害死的。他喜欢女主人，他想代替男主人。又一个男人因她死于非命。秋先生参加了革命。哑姑的身世大白，她是红军西路军流落女战士，被马家军一个排的人轮奸致残，她嫁给了县委李书记。他们曾经是战友。工作队张队长对剌英有好感，从人性出发，多方照顾她，他们本没有什么，但流言四起，张队长受到批评，心灰意冷，回南方老家了。无赖哈三刀成为副区长。他痴迷剌英几十年了。现在他有权有地位了，他觉得自己配得上剌英了。起初死缠硬磨，继之动粗，却被那个孱弱的臊蛋坏了好事。哈三刀将臊蛋痛打一顿，发配去治河工地服苦役了。剌英以为，分田分地分财产，乃大势所趋，她没有意见，她也在积极配合，她的身子是她的，她应该有自主权。但，她不懂得，她的身子已经归了组织，哈三刀要以组织的名义“日弄”她。日弄是当地土语，就是做爱。其实，与做爱是不同的，做爱是男女双方的互动行为，日弄，是男人的性攻击，女人的性承受。副区长又一次以组织的名义扒光了剌英，也扒光了自己，剌英的拼死反抗没有效果，她说，你要日弄了我，我就跳黄河。哈三刀是爱剌英的，他不愿意剌英死。他提上裤子走了。他动用了各种组织程序和社会力量。许多乡邻来了，他们都是来说项的，而这些人曾经都是把哈三刀当作狗屎对待的人。剌英表示，如果组织非要她嫁人不可，随便一个男人都行，哈三刀除外，她不可能嫁给一个不像人的人。秋先生来了，哑姑以县委书记夫人的身份来了，他们居然也是来给哈三刀做媒的，剌英的精神被彻底摧毁了。给哈三刀帮忙的那些人，强给剌英穿上婚嫁衣，将她抬入洞房。晚上，宾客散去，只剩两人了。哈三刀强行扒了她的衣服，这时，门里冲进来一个人。他是臊蛋。他是从治河工地上偷跑回来的。他不是哈三刀的对手。他被暴打一顿。在剌英的哀求下，哈三刀放了臊蛋。但，臊蛋操起一把斧头朝哈三刀头上劈去。剌英不忍心臊蛋为她而死，制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并告诉了狼咬藏在一个隐秘地方准备两人远走高飞的三千大洋的所在。臊蛋吻了剌英一下，这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亲。剌英主动要求与他做爱，他拒绝了。他真心爱她，他爱的是她这个人。他逃亡了。剌英穿了一件厚棉衣，给上面浇透了煤油。她自焚在自家的城头上。剌英在绚丽的烈火中，完成了自己的绝世美丽。哈三刀没有死，但他疯了，在城堡下游荡了许多年。他本来就是一个流氓无产者，他以为换了装，就是人上人了。无数的人都陷入了这个误区，曾经陷进去了，现在依然前赴后继，将来也绝不会少。这些人不懂得，人的贵贱，在于灵魂的分量，不在于衣着打扮，和当下拥有的身份地位。

　　在正常的社会里，美丽的女人多了，这个世界哪怕有多少罪恶，也是美丽的。美丽是女人的自然资源，就像一个国家自然资源很丰富，发展起来要容易一些。在现代社会，一个城市，一个社区，美丽的女人在女人中所占比例的高低，与其社会发展、繁荣程度是呈正比的。发达地区美女如云，落后地区人才流失，美女流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看起来不公平，体现的恰好是公平。如果没有特殊的缘由，比如青梅竹马，比如由恩生情，比如对绩优股的投资意识，让一个美丽的女人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凭什么？浪漫主义作家编造了无数这样的爱情神话，真正是害人不浅。如果在乱世，我的意见，女人最好长得丑一点，自己相对安全一些，与自己有关的男人也相对安全一些。剌英的美丽不合时宜，她害了许多男人，最终也害了自己。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读《黄河远上》，黄河风情扑面而来，黄河人物活活生动，黄河谣曲荡气回肠，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掩卷数日，黄河浪涛还在心里澎湃不已。

　　这样一部小说，既有艺术水准，又有商业卖点，已经转手几家出版社了，居然不被看好，实在令人郁闷。但我坚信，会有人看中的，那么多的男人为剌英死，为剌英疯狂，那么多的女人对剌英嫉妒得死去活来，难道没有人对剌英的原创者投以青眼？

《青白盐》扉页推介词（转载）

《青白盐》扉页推介词

　　四个家族四代人，恩爱情仇，悲欢离合，百年风云，升降沉浮，主子奴才轮流坐庄；野心勃勃的男人，春色满园关不住的女人，把各自的灵魂和裸体在人生的屠宰场上尽情呈现。金钱与道义，肉欲与爱情，献身与背叛，阴谋与阳光，飞升与沉沦，希望与绝望，商场，官场，情场，名利场，场场都是金瓶之色红楼之情，场场都是江湖玄机快意恩仇，回望孽海深处，满眼都是一地落红。

　　一部《青白盐》，一个大舞台，青白是盐的颜色，或青或白，是男人抛给女人的眼色，清白是女人的底色，而盐是女人在男人身上品尝出来的味道。

　　《青白盐》作者：马步升

　　出版单位：读者集团敦煌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年4月

　　责任编辑：王虹梅

　　联系电话：0931——8773258

　　邮箱：whm1010@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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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白盐》里的清白人儿（萧萧眉儿《青白盐》读后感）

　　《青白盐》后记

　　青白盐（大收煞）

《青白盐》里的清白人儿（转载）

《青白盐》里的清白人儿

——读马步升长篇小说《青白盐》后的一点感想

文/郑晓红（萧萧眉儿）

　　我大概是看到马步升先生新出炉的长篇小说《青白盐》的第一个人。这幸运要归结于睿智通达的马步升老师偏偏是个电脑盲，历史风云可以在他脑子里纵横开合，但在电脑面前，所有的程序和功能都失去了原有秩序。就象他跟同学们聊天一样，他常常用自己独有的思维颠覆业已修成正果的传统观点，可他并不是战无不胜的。比如现在，电脑和网络的各样功能就颠覆了他的智慧，几十万方方正正的汉字用键盘敲出来了，在每一段首，他有时空一格，有时空三格，有时不空格……我在帮助马步升先生排版的时候，我就在想，先生要么是一个不肯屈就于常规的人，要么是被奔涌的才思激动的失去理数的人，再要么，就是人脑遇见电脑二脑不能并列为王的人。

　　马步升先生已经把《青白盐》的结局部分贴在博客里，他在给这篇博文命名的时候，用《〈青白盐〉大收煞》为题。他不说“大结局”，他说“大收煞”。这个词有很强的自我意识，似乎在传达一种强势的自信。这种自信是理所应当的，这是我读完小说后的第一感觉。这小说若是出自我手，我会骤然发现自己长途跋涉后终于来到菩提树下，万事功德圆满，可以静心打坐悟禅了。但马步升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他在这部家族史小说里，以第一人称“我”的角色出现，象只背着壳行游的蜗牛一样，探究秘密的信念跟触角一样柔韧，摧毁秘密的决心跟背壳一样坚硬，抛弃秘密的迷茫跟前方的目标一样没有终点。窗口，让秘密洞开，又让秘密可望不可及，“我”跋涉的结果，不过是打开一扇扇窗户，又关上一扇扇窗户。一个家族的男人们，从至高无上的辉煌眩影里渐渐远去。一个家族的女人们，却象烟熏火燎后的影像，伸手拂去烟尘，绚丽依然。

　　一个传奇的男人身边不能没有女人，更何况是一个传奇的家族。男人是要去干大事的，而女人则是一件大事的引子，或者推波助澜的一个手势。《青白盐》里的男人们，因为要做大事，所以算计，所以舍弃，所以相争，可《青白盐》里的女人们，千变万化也逃离不了一个“爱”字。一担青白盐挑起来，清清白白的是见水就融的那些个女人呀！

　　一、清白人儿：一笑回眸，清奇女子泡泡

　　泡泡有多美呢？我不能言说，我只是觉得，任何一个字眼的描摹，都有可能亵渎了泡泡的美貌。如果你将来读了《青白盐》，那么，一千个读者心头藏了一千个不一样的泡泡。你要是个男人，泡泡是你梦境里的香格里拉，还在清水里泡着的，等着你去掬在手心里。你要是个女人，泡泡是你心头千绘万描的青山丽水，单等那有心人撩开面纱，惊艳处是你自己粲然回眸。

　　泡泡关联着《青白盐》里两个最重要的男人。铁徒手，老谋深算里透着洋洋洒洒的书生性情，儿女情长里依然分得清孰重孰轻。泡泡是他自小调教出来的红颜知己，在泡泡跟前，他一阵子自惭形秽，叹小女子灵性抵得上他十年诗书苦读；他一阵子又狂放纵情，香词吟来艳曲唱来春宫图示来，处处都是他对泡泡的不轨之心。铁徒手爱泡泡，所以他没有逾越占有的界限，保全了泡泡的清白之身。泡泡也爱铁徒手，所以她没有半点怨言的按照主人的安排嫁给马正天做妾。

　　马正天，青白盐道上一言九鼎的一号人物，是铁徒手要制服的对手。铁徒手把泡泡做为一枚棋子安插在胜券在握的棋盘里面，单等着要命的险棋一卒将死。然而，泡泡是心性多么通透的人儿！就如同铁徒手在对泡泡的疯狂迷恋中，最终把守了诗书礼仪了一样。作为棋子的泡泡也对棋局的走势洞若观火，马正天是何等人物？是个粗人，但他真正爱上一个人就可以把家产把身家性命全数托付，她泡泡虽名为小妾，但在马家的地位几乎与马正天平起平坐。泡泡是个女人，任何一个女人都需要一个可以托付的男人，这个男人不是铁徒手，而是马正天。泡泡最终死心塌地地爱了马正天，成了家族中一个力挽狂澜的传奇人物。

　　在一盘棋局的爱情里。铁徒手是不干净的，他爱泡泡，也爱乌兰，他为泡泡做最好的打算，但也暗自里希望泡泡成为官道盐道相争中最后的胜算。马正天也是不干净的，他迷恋过许多女人，一边迷恋一边抛弃，泡泡成为他迷恋女人的终点，但一次大狱却让他失去了爱的激情。唯有泡泡是清白干净的，她爱过铁徒手，全身心的，甘愿付出一切，她嫁给马正天，从此一心托付，即使马正天最终成了清心寡欲之人，泡泡依然凭着对一个男人的忠诚用柔弱之身撑起偌大家业！

　　二、清白人儿：一声叹惋，悲情女子六两

　　六两，多么卑贱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命有多重？六两重吧！一个女人的身价几何？六两银子吧！六两，这微不足道的数字算得了什么呢？但却足以让一个身插麦杆卖命求生的小丫头对马正天感激涕零了。马正天花了六两银子买了小丫头六两，并随口把“六两”这名字丢给她，从此改变了六两有可能被卖进窑子里去的命运。六两是心存感恩的，并随时预备着涌泉相报的。她心明眼亮但嘴笨木讷，她相貌平平但身段款款，她不过是马正天在外头折腾够了以后猛然发现的一眼清泉，凭马正天阅女几多的阅历，一眼就看出了青涩女子六两的别样好处来，马正天不假思索的就把这好处据为己有，六两不怨不愤不娇不嗔，如同在尽一个女人的本分一般。

　　如同她那卑贱的名字所预示的结局一样，六两毕竟只是六两，离圆满的数字还有差距！所以，她注定要在泡泡面前不战自败。泡泡是璞玉，天然纯美；六两只是块鹅卵石，见水才能光鲜。泡泡钟灵毓秀，才貌过人；六两心性平平，嘴讷舌笨。马正天被泡泡摄去了心魄，六两被泡泡掐断了做女人的命脉，她心甘情愿的臣服，臣服于马正天的六两银子的恩惠之下，臣服于泡泡完全拥有马正天的结局之中。六两最终自请留在乡下替马家看守家业，她心里是明白的，此身未进佛堂，此命却是念佛之命。

　　在马正天的生命中，六两不过是匆匆掠过的季节风。可在六两的生命中，马正天从此后就是乌云压顶，天一阴就是一生！六两的爱情匆匆忙忙就结束了，留个清净的身子去报那六两银子的恩。

　　三、清白人儿：一腔柔情，大义女子叶儿

　　叶儿是个寡妇，寡妇门前多是非，好看的叶儿门前也没能清净。叶儿对好人儿的理解是有标准的，“敢做敢认”就是最起码的标准，哪怕是偷了奸养了汉，只要认了就是个象样儿的好桩子。但叶儿爱的马登月却不是个好桩子，他跟叶儿偷情被民兵连抓了现行，他精赤着身子钻到柜子底下不出来也不认帐，这让叶儿彻底寒了心。

　　叶儿跟马登月绝了交，是因为对一个男人的爱失望。叶儿后来跟年干部多次在马车下面苟合，是为了保护马家人不受欺负，还为了给“我”换几颗甜甜的糖果吃。叶儿咬了奸夫的舌头自毁名节，是为了让“我”不去闯祸。叶儿在马登月断烛残年时重续旧情，最终延续成一场真正的爱情。

　　叶儿是《青白盐》中最不干净的一个女人，她用自己的身体来交换许多东西，为自己交换，也为别人交换。可当叶儿老去的时候，“我”才蓦然明白，叶儿的交换，是牺牲！为爱做出的牺牲。她对马登月的爱，是掺杂了恨和怜悯的，是超越爱情之上的母性之爱，她爱马登月，所以她对马家抱有天然的维护之情。她的牺牲是悲壮的，她的灵魂是清白的。

　　四、清白人儿：一潭清水，静淑女子乌兰

　　乌兰，一个一眼望到底的清水女子。在《青白盐》里，她似乎是得到了最完整的幸福。她是铁徒手的夫人，一个有家庭背景家教极严的闺秀，她恪守了很完美的妇道，温柔贤淑，秀美静慧，全身心的爱着丈夫，彻头彻尾的崇拜着丈夫，方方面面的为丈夫着想……铁徒手疼，乌兰痛！铁徒手愁闷，乌兰揪心！铁徒手痴狂，乌兰惨淡！铁徒手开怀，乌兰释然！乌兰的生命，完全是在为丈夫而活，在一个家庭中间，她如此完美，完美的都成了缺陷。

　　因为善良，乌兰对丈夫和泡泡完全不存芥蒂之心，当铁徒手为爱痴狂之时她没看明白其中端倪，当泡泡为爱成疾时她依然不明究竟。当铁徒手策划着一盘棋预备让泡泡成为一枚将死帅的卒时，乌兰也在策划，预备将知冷知热的丫鬟泡泡收为铁徒手的侧房。乌兰就是这样，因为爱可以不嫉妒，因为爱甘愿把爱人与人分享。乌兰的无怨无悔感动了上天吧！上天让那个奇女子泡泡离开了铁府，让善良的乌兰保全了一生的依托。

　　乌兰似乎是幸福的，但这幸福却来的悲怆！出局的总是男人，守侯的总是女人！清白的乌兰，就这样保全了自己并不清白的爱情。

　　读完《青白盐》，总觉得悲怆。不是为马家最终的衰落，而是为附着在马家家史中的这些影子一样的女人。这些女人的命运是各样的，但都没摆脱悲情的结局，即使那传奇女子泡泡，不是也空守了几十年的美貌，偎依着个脱了凡俗的马正天吗？尔雅先生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到马步升先生，“只有在谈论女人的时候，他才会稍显自卑，而且在他的大部分作品里，的确没有写到动人的女子；他做出经验不足的样子，常常表示自己没有过多的故事……”在马步升先生从前的文章中，没有出现过这么多的女人，也没有描摹过这么些个活脱脱的叫人伤感的女人。尽管在这部小说中，女人并不是首当其冲的角色，男人在小说中的扎势依然是显赫精彩的，但立在后面的女人，一个个一腔腔发声，便足以力透天宇了。

　　马步升先生的小说中有这样一段话：

　　“我无法认识这个世界，我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堵墙，我与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隔了一堵墙……清冷的月光撒在地上，这个世界真安静。遥远的地方，偶或传来一声狗叫，两声狗叫，有时还可以绵延十几声，声音很远，远得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有秋虫的叫声，离我很近，我很想听清楚，到底是什么虫儿在叫，可它们只叫一声，声音极其微弱，我必须得多听几声，才可判断出它们究竟是哪种虫子，可它们只叫一声。到我对那一声记忆已经模糊时，又叫一声，这样，今夜虫子的叫声对于我，都是初次听到。难道，它们也要在我们之间打一堵墙吗……”

　　反复地读着这段，愈加的感到悲怆了。眼见得盐路上驮盐的队伍铴铴踏踏走来，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们闪过去了，帕子半遮着脸飞个眼风的女人们闪过去了，“我”紧追慢赶，一心的，想拽住个帕子清白的角儿。

爷爷奶奶的巅峰对决

长篇《青白盐》已定稿，先节选部分<爷爷奶奶的巅峰对决>(此题目为临时添加>以飨博友，请各位指正！　

青白盐（节选）

爷爷奶奶的巅峰对决

文／马步升

　　　　听这桩甜梦是有条件的，必须先得听我把马登月的事情说说。马登月是有老婆的，也就是说，我是有奶奶的，可在几年前，他们都年过七十后，却吵翻了，一个不理一个了，连面都不愿见了。马登月命令他的六个儿子，这其中有我的老爹，给院子中间打了一道高高的隔墙。马登月说不理老婆就是纯粹的不理了，老婆说不理马登月了，实际还是理的，只是理的方式不同。先前她给他生了一大堆儿女，边生儿女边为他拉扯儿女，还给他做饭，缝缝补补，女人能干的活儿她都干了，连该男人干的活儿都干了，因为马登月虽是男人却一把活不干，他只读他永远也读不够读不完读不厌的一无所用的古书，他还掐着指头算卦，算天算地算国运民生，谁家丢了猪找不回来他也给算。他们的六个儿子都与他们分门另过了，他们分居后，我陪马登月的老婆住了几年，马登月的老婆死后，我又陪马登月住在一孔清冷无比的窑洞里。马登月的老婆在世时，经常隔着墙咒骂马登月，那时候，我像一个跟屁虫，她走哪里，我跟哪里。她是小脚，走路摇摇晃晃，走不快，我刚学会走路，也摇摇晃晃，走不快，我俩就这样，整天在村子，或一前一后，或并排摇晃着。摇晃够了，回到她独居的那孔窑洞外的院子里，她抬头盯视着那道把马登月挡在她视线以外的高墙，刚盯视时，目光狞厉，继之柔和，继之迷惘，然后又是突然的狞厉，眼里是喷吐着蛇信子一般的光芒的，这时，她会伸出一根指头，当然伸出的是食指，食指缓缓地，缓缓地伸出去，快伸到尽头时，猛地一使劲，食指箭一般窜出去，再看她此时的脸，牙是狠咬着的，眼睛是狠闭着的，细看，却有一道光从眼角挤了出来，热辣辣的灼人。一切动作都齐备了，她的牙缝里会挤出一句话来：
　　　　“我把你个老卖血的！”
　　　　马登月肯定没去医院卖过血，像他这种从小抽大烟长大的人，血里是少不了毒的。可他的老婆骂了他一辈子卖血的，却是有根有据的。他把马正天留给他的无数家财广阔的土地，一样样卖掉，换大烟抽了。他的老婆跟着他，见证了马家从富甲一方变成一无所有。马正天是在老婆的咒骂声中，不停地抽大烟，不停地读古书，不停地做爱，除了和老婆做，还和别的女人做，比如比他小了整整四十岁的叶儿。他还和别的女人生了他也说不清有多少儿女，他更说不清在四邻八乡，或茁壮成长，或死眉瞪眼，或大一点，或小一点的儿子娃丫头片子，究竟哪一个出自他。人都说他是一个做娃不管娃狼叼走不撵娃的男人。他的老婆也常拿这事骂他，最爱骂的一句话，就是前面交待过的：你们马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上面管不住嘴头子，下面管不住毬头子！一般的骂，他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骂急了，他会跳起来回一句：我就是爱弄这活儿，有的女人就是爱让我弄她，管得着吗你！然后又低头读他的古书。院里的隔墙刚打成时，马登月抬头望了几眼有自己一个半身高的墙，欢喜的像一头吃了几口青草的驴驹子，手舞足蹈，辫梢摇摇，在只剩下一小半的院子，一口气跑了好多圈，心想，那个老不死的终于骂不着他了。他顺口唱了一段秦腔。多年没唱了啊。他唱的是《三回头》中吕鸿儒的一段唱腔：
　　　　实可怜我女儿太得薄命，
　　　　配了个坏女婿名叫许升，
　　　　爱吸烟爱赌钱品行不正，
　　　　教老夫思想起坐卧不宁。
　　　　马登月唱的快意，抬头望了望墙那边，更觉快意，从腰里解下旱烟锅，装满一锅，划一根火柴慢悠悠点着，抽几口，看烟圈轻飘飘袅往高处，在院里又跑几圈，觉得还是唱秦腔好。秦腔确实是好东西，苦了，有帮你诉苦的戏文，甜了，有帮你尝甜的戏文，骂贪官的，骂恶妇的，骂驴日不是男人的，要有尽有，也有自个骂自个的。把吕鸿儒骂他家女婿的词儿用来骂我自己，也不赖嘛。我让那个老不死的骂了一辈子，快活到头了，终于解脱了，她骂不着我了，我自个骂自个儿。我该不该挨骂，该，别人骂着不中听，我自个骂着耍，我唱着骂，老不死的要是唱着骂我，多好的，可那老不死的只会骂，不会唱。我自个唱。他接着吕鸿儒的唱腔，一板一眼往下唱：
　　　　恨许升小奴才嫖风浪荡，
　　　　我女儿常为他两泪汪汪。
　　　　坏门风又怕家财尽丧，
　　　　倒不如离了婚另寻下场。
　　　　马登月正唱的起劲，他猛吸几口旱烟，他看着烟圈袅袅上飘，待精神头足了后，还想接着往下唱吕鸿儒女儿吕荣儿的唱腔的。几十年没唱了，稍一回想，唱词居然还记得一字不差。气不够了，他要抽几锅烟，回回气儿，把欠了几十年的戏文今日个一股脑儿唱出来，我的胯子我的腰，我爱摔几跤就几跤，谁日能的很，把我从平地里背的搁到陡坡上？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自在，当年，他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时，大把大把地往外撒钱财时，大块大块往外卖地时，爬在女人肚皮上豁出命闹嚷时，他内心的苦水一盆子一盆子往肚里咽，回到家，那个老不死的，又恨不得一口把他当腌酸菜吃了，这下，终于自由了。嗨，日他老哥，没想到快死了，倒过上了自在日子！他的气还没运足，他一边回气儿，一边在默念着吕荣儿的唱腔：
　　　　吕家女在深闺泪流两行，
　　　　悔当初把奴身配与许郎。
　　　　论容貌他原来十分俊样，
　　　　论才学他有满腹文章。
　　　　自那年二公婆同把命丧，
　　　　就跟上无赖子任意张狂。
　　　　不读书不习学不把学讲，
　　　　又吸烟又赌钱又要宿娼。
　　　　有时儿我劝他顾惜名望，
　　　　他不听反来拿恶语相伤。
　　　　遇这人真叫我无法可想，
　　　　遇这人真叫我有脸无光。
　　　　清早间出了门不知去向，
　　　　这时候还不晓他在哪方。
　　　　马登月此时已魂飞天外，心走八荒，完全沉浸在虚幻的快乐中。他在报复老婆，他就是那个恣意妄为胡嫖乱赌的许升，老婆就是那个眼泪洗脸哀哀可怜的吕荣儿。吕荣儿独守空屋，正哭诉的凄楚，许升回来了，他是带着嫖风的快乐和恼怒回来的。马登月的气儿也回足了，他把旱烟锅撂在地上，猛地立起身，在地上走几圈过场，扎一个许升出场架式，长腔长调喊出一个道白来：哎，走呀——接口唱上了：
　　　　适才间在青楼和人争吵，
　　　　被几个无赖子辱骂一遭。
　　　　进门来只觉得心中烦恼，
　　　　又恐怕我的妻恶语相嘲。
　　　　唱完，马登月已把愤怒和勇气酝酿足了，他要像许升那样，干了坏事，还要理直气壮地和那个老不死的快意恩仇地大干一场，一举出了几十年的恶气。许升是老婆问及才说他干啥的，老不死的不问，我也要说，就像许升那样说：
　　　　“吸烟去了，赌钱去了，逛窑姐去了，你问着做甚么？我知道你可数骂我呀！”
　　　　马登月拣起烟锅，足足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上，迎着高墙，大踏步走出几步，默念着许升的道白戏文时，猛听得墙那边一声歇斯底里地喝喊：
　　　　“我把你个老卖血的！”
　　　　虚幻中的马登月突遭现实的一喝，一个激灵，手中的烟锅拿捏不牢，掉在地上，他一个鼠窜，奔至窑洞口时，方才恍然醒悟，这是老婆的声音。像是端起一碗羊肉泡，一筷子从里面刨出一颗羊粪豆儿，与相好幽会，心急火燎脱了裤子，对方的月经不期而至，开场锣敲的震天响，角儿拉开架势开口要唱了，拉板胡的嘎蹦一声弦断了，马登月当下那个气恼，几十年的气一下涌上脑门儿，他原来与老婆是不轻易骂仗的，他是读书人，怎么会与女人家一般见识呢。这次他不了，他一跳老高，要是跳的比墙头还高，再也好不过了，盯着老婆的脸，嘴朝着她的老嘴，不嘟不嘟，骂着多过瘾的。他跳不了那么高，能跳多高算多高，总比双脚踏在硬地上骂人要有劲的。双脚起跳时，他已想好了词儿，跳到最高点时，正好骂出来了：
　　　　第一跳：老不死的！
　　　　第二跳：老妖精！
　　　　第三跳：老骚情！
　　　　第四跳：老不值钱的！
　　　　马登月积了一肚子词儿，都是给老婆准备的，攒了一辈子了，他一直在找机会要一次把老不死的骂个够，可机会不期而至，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或者准备的太充分了，积攒的太多了，有如久旱不雨，泄洪道疏浚一次又一次，终于下雨了，来的却是倾盆大雨，洪流争道，你涌我挤，倒堵住了，谁也出不去。马登月一连蹦起四五次，比前几次蹦的高多了，在制高点上，却想不起来该骂什么，空跳一次又一次，心里越急越恼，越是蹦不出来词儿。此时，他的老婆缓过劲了。这个老卖血的让她骂了几十年，老不还嘴，老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好像在骂死人，在骂石头，把猪骂几句，猪还知道哼哼几声呢，这个老卖血的，让她骂着无趣，骂的不得劲，骂的自个泼烦自个。未料想，他居然搭腔了。她一时感到震惊，感到眩晕，感到从来没有的快乐。很快地，她从震惊眩晕快乐中走出来了。她听得出，这老不死的欢势着呢，在跳着脚骂人呢。她跳不动，但她手中有拐杖，她在硬地上使劲一敲，使劲一骂，眨眼间，已敲出五六记来：
　　　　第一敲：我把你个老卖血的！
　　　　第二敲：我把你个老嫖头！
　　　　第三敲：我把你个乱吃草的老叫驴！
　　　　第四敲：我把你个不学好的败家子！
　　　　第五敲：我把你个老不要脸的！
　　　　第六敲：我把你个日了叶儿咬烂人家奶头还不认账的老死狗！
　　　　第六敲骂出来后，眼见得马登月腰弯了，腿弯了，脸上下来汗了。他和叶儿偷情时，让民兵抓了现行，民兵队长是他的四儿子。听见有人破门而入了，他情知不妙，他的那个东西还在叶儿的那个东西里面，他的嘴还在噙着叶儿的奶尖儿，叶儿的双臂还在箍着他，他要脱身而去，叶儿还死死地箍着不放，还在泼妇那样叫喊着：不嘛不嘛，人家不受活嘛！他挣了几下没挣脱，嘴上一使劲，叶儿的奶尖竟被咬破了，叶儿惨叫一声松了手，他一个驴打滚，跳下炕，钻到了柜子下。四儿领着一杆人，持枪的枪口黑洞洞，端矛的矛尖亮闪闪，一齐对准了炕头。四儿厉声喝道：
　　　　“老嫖头，还不滚出来！”
　　　　一连喊了三声，不见有人滚出来，只听得被窝里有女人嘤嘤哭声，他用枪口挑开一看，只有叶儿一人，双手抱怀，胸前血丝糊拉一片。四儿又喝问老嫖头哪去了，叶儿说
　　　　“你出来吧，你家四娃找他爹呢。”
　　　　等了一会，不见有人出来。四儿只见他爹的衣服还在炕上堆着，鞋还在炕跟底撂着，便对手下命令说：
　　　　“走，咱走！把老嫖头的衣服和鞋都拿上走，让他藏着去！”
　　　　马登月其实是没经过什么大事考验的，当即在柜子下喊道：
　　　　“这驴日的娃，把衣服和鞋拿走，老子穿啥？”
　　　　他为自己的沉不住气，后悔了好长时间，四儿实际上是想给老子留个面子的，也是给自个留个面子的，怎么着也是他爹，他再革命，总是他爹毬眼里尿出来的娃，人说：四儿，你爹是个老嫖头！说的总是他爹嘛。可是，马登月让四儿转不过脖子，即使他真的把衣服和鞋拿走，也只不过是衣服和鞋嘛。他这一喊叫，四儿就得当回事让他与大家见面了。屋里就那么大的地方，四儿低头一看，他爹精溜溜爬在柜子下的地上。四儿说：
　　　　“出来！”
　　　　“不出来！”马登月说。
　　　　“为啥不出来？”
　　　　“不为啥，就是不出来！”
　　　　“嗨嗨！”四儿是有脾气的人，写了入党申请书不久，正在接受考验。马家男人向来犟，别人犟一分，他便犟十分。四儿说，“还由了你了？嫖风叫人抓住了，理比捉奸的人还长的多呢，出来！”
　　　　“嗨嗨！这娃，”马登月不干了，他说，“你是民兵连长，可不敢扛个臭嘴胡说。谁嫖风了，你可得红嘴白牙说清楚了，你要是说不出个过来过去，你爹可不是饶人的爷！”
　　　　“吼吼！”四儿被气笑了，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气匀了些，便低下头，父子俩头对头，眼对眼，他说：
　　　　“闹半天，你还不知道谁在嫖风？不知道也罢，我给你说：就是你老人家，我的亲爹！”
　　　　“这娃纯粹胡说哩嘛，不孝顺的东西！人家娃都想方设法给他爹闹个老革命呀，开明绅士呀啥的，我的娃倒好，给他爹闹个历史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地主分子，头上戴三顶帽子还不够，还要再闹个嫖风分子，哦，不对，是流氓分子！你说我嫖风，我嫖谁了，你给我说清楚！”
　　　　“吼吼！”四儿又被气笑了。他忍住笑，说：“好好好，你没嫖风，那么，我问你，你爬这儿干吗？”
　　　　“耍！不行吗？”
　　　　“你怎么不穿衣服？”
　　　　“爱！咋？这样凉快，嗨嗨，凉快！”
　　　　四儿被气糊涂了，恨恨地说：
　　　　“你嫖风让人捉了双，还耍死狗！今日让你这死狗耍不成，走，跟我走！”
　　　　“嗨，这娃，你慢着，锣不敲不响，理不辨不明，你说捉了双，双在哪，明明我一个在这跑单帮嘛！”
　　　　四儿一愣，说：
　　　　“你衣服在炕上。”
　　　　“狗日的纯粹胡说嘛。那就是衣服嫖风了，不是我，你叫衣服跟你走吧，你用枪尖挑着衣服，满世界喊：我爹衣服嫖风了！”
　　　　四儿无奈，领着他的队伍惺惺走了。马登月从柜子下爬出来，顺势爬上了叶儿的身子，叶儿双腿一翘，马登月猛不防，一个倒栽葱，从炕上重重跌了下来。叶儿一跃而起，把他的衣服摔下炕，一手捂着滴血的奶头，凄厉地喊道：
　　　　“滚！我原以为你是个见过世面的男人，谁料想你是个敢脱裤子不敢提裤子的货！罢了罢了，我权当是让一条老狗日了这么长时间！”
　　　　马登月嬉皮笑脸的招数对叶儿再也不敢使了，一个人坐在凉地上，默默地穿上衣服，穿上鞋，羞惨满面走了。他其实是一个知道羞耻的男人。知道羞耻的男人是值得尊重的。叶儿与许多男人睡过觉，可她并不懂得男人。马登月后来当得知她与年干部有一腿时，满脸不屑地说：原来是个挨瞎锤子的。那天，从叶儿家里郁郁溜出来，他在山头上转悠了一天。虽然没有给他挂上大木牌子游村，事情却全村老少都知道了。天黑后，回了家，老婆把饭做好在等他。这是女人的本分，男人干了啥出格事，是男人的事，事有事在，饭还是要给吃的。马登月的老婆是个本分的女人。马登月低了头，无情无绪吃了饭，老婆在收碗时，狠狠地给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
　　　　“没出息的货！大男人敢做敢当，人家叶儿都敢认，你看你，你是活活地让我这老脸往裤裆里塞嘛！”
　　　　在那一刻，马登月彻底晕了。他不知道男人到底该如何当，更不知道女人心目中的男人究竟该是什么样儿。

《青白盐》后记

《青白盐》后记

马步升

　　长篇小说《青白盐》截稿了，虽然还是草稿。放一段时间，等到心凉了，手凉了，再花半个月时间把它改出来。改定稿大约30万字，不算长，也不算短。把30万个方块字一一码在电脑屏幕上，就好像把30万个互不相关的人排成一个像模像样的队列，实在是一件相当好玩的事情。
　　有些人，把写作看成一件苦差事。也许真是这样，但却不适合我。我在投入写作时，是心情最愉快、身体最轻松的时候。如果感觉到累，或者沉重，我就关上电脑，去玩了。如果放手挥洒，一天打出五六千字没有问题，但我一天最多只写三千字，哪怕手有多顺。每天也只工作三四个小时，哪怕还余勇可贾。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本职工作是不能马虎的，有些社会活动是不能躲避的，球赛是要看的，懒觉是要睡的，身体是要锻炼的。这段时间，我加大了锻炼力度，平均每天三小时。这部长篇是10年前就要写的，那时候，我刚卖出去过几部长篇，其中一部，市场业绩还是可以的。出版商约我再写，我写了几万字，搁下了。此后，一直没有动手，强忍着没有动手。10年来，写过数量不菲的小说，但没有写过长篇，也写过近十部书，和大量的单篇文章，但没有写过长篇。固然有事务繁忙没有整块时间的因素，但根本原因却是，我要动用的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写作资源。客观地说，要写出来一部达到一般出版水准，挣几许稿费，混得些许虚名的长篇小说，至少没有登天那样难。我担心的是，阅历不够，读书不够，思考不够，万一做出来一锅夹生饭，资源便浪费了。浪费了这些资源，此生，我不可能写出来什么重要的作品了。
　　06年初，天津的一位杂志社编辑约我给他写一部长篇，我说可以，他问什么时间拿出来，我说年底，他说今年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我说，打电话聊天可以，不用问稿子的事。10年前，我们有一面之缘，我一直以师礼待他，但说话是很轻松的。事情约定了，我依然没有急着动手。我在写博客。有些关心我的人，说我浮躁，好像还要在网络上干点什么。那是误会，恰恰是因为我不浮躁，沉得住气，才这样做的。我要体验的是一种网络时代的文字运作方式。此前，我用电脑已经十几年了，但我的写作习惯从来都是先写在纸上，改好，电脑录入时，完成最后一遍修改。我一直以为，手工操作和电脑写作是有区别的。现在，我要直接用电脑写作了。我得做一些热身活动。
　　五一节，我开始了长篇写作，文字感觉完全达到了我的预期。但好景不长，只写了四万字，又搁下了。我没有有些写作者那么娇贵，稍受干扰，思路便断了。我是在集体办公室和研究生集体宿舍，开始写作生涯的，多么嘈杂的环境，即便与人一边闲扯淡，也不会影响写作的。只要我想写。但，扯淡必须是愉快地扯淡。我害怕被纠缠，纠缠一次，也许很长时间恢复不了写作状态。手机又不能关了，得为单位开着，我还有管我饭碗的单位。放弃写作后，忍耐了一个月，又写博客，世界杯开始了。世界杯结束了，炎热的夏天开始了。进入8月，天气稍凉，去年给出版社写的三部书稿人家催要了，本打算利用这一个月把收尾工程完了，9月再写小说的。可是，又被杂七杂八的事情干扰。整个8月，只能抽空读一些书。把活儿推到9月了。好在9月份，干完了所有的杂活儿。国庆节来临，我重操旧业，5个月的中断，语言感觉达不到开始时的状态，但，可以继续了。大多时间我把手机关了，单位有事，关系较好的朋友找我，可以给我老婆说，让她转达。还好，近三个月时间里，单位的工作一样没耽误，省上的科研项目照常进行，重要的社会活动参与了，小说初稿也拿出来了。
　　这是一部家族史小说。
　　我在西峰生活了18年，从17岁到35岁，青春年华全撂那了。很久以来，我一直想写一部关于西峰的书，单篇写了不少，书却没写出来。找不到切入点。这次，找到了。西峰是陕甘宁边区的中心地带，北上宁夏银川，东去陕北延安，南下关中西安，西去甘肃腹地，正好是等距离，也是结合部。在整个明清民国的几百年里，这一带民众的食盐都来自宁夏的盐池县，西峰是食盐运输最便捷的通道。大批脚户依靠一副肩膀，从盐产地把食盐挑到六百里外的西峰交给盐店，然后，由盐店转运六百里到关中各地。每担盐二百斤。我家祖上靠盐业经销，成为一方首富，极盛时，拥有良田三千亩，银钱无数。八国联军进入北京的前一年，西峰发生了一件大事。知府铁徒手为了加强盐业管理，增加政府税收，出台青白盐引。马家和另一大户持青引经营，零散脚户持白引，青引税率低，白引税率高。马家据此可以实现对盐业经营的垄断，大批脚户将因此失业。我家老太爷马正天站了出来，率领八百名脚户兄弟围攻知府府。铁徒手收回成命。铁徒手是一个饱学才子，是圣贤理想的忠实实践者。但，财政困难，在巨大的压力下，他向脚户开刀不成，转而向马家开刀。他有一个名叫泡泡的丫鬟，没落蒙古贵族孛儿只斤氏后裔，生得美貌绝伦，百伶百俐，铁徒手独学无友，以她为红颜知己，信守君子之道，爱的要死，但止乎礼仪。他为了套住马正天，利用马正天好色的弱点，忍痛割爱，把泡泡嫁给马正天做姨太太。在马正天蜜月散漫时，他策反了马家的账房先生和一名脚户领袖，马家的经销网络被斩断，然后，策动脚户联名上告马家图谋不轨。马正天被八百名脚户中的七百名出卖了。他被打进死牢。在入狱的前夕，他宣布，把权力全部移交刚过门不久的泡泡。这时，泡泡站出来了，她用十万两白银买回了马正天的命。在交割银子那天，她穿着一身在上海租界才可看得到的时髦装束，骑着一匹高大白马，雇佣一百名伙计，挑着没有加封的银锭，还有锣鼓秧歌队，招摇过市，去衙门交银子领人。
　　出狱后的马正天深感人心险恶，心灰意冷，避居百里之外的祖先祠堂地。西峰的一应事务由泡泡掌管。泡泡生下了我的爷爷马登月。马登月天纵聪明，于北平名校毕业后，却消极厌世，不愿做任何事情，民国都多年了，他还留着清朝的大辫子，每天读他永远也读不完的古书。西峰的盐业生意在洋人势力进入前，泡泡提前盘了出去，因为匪患战乱不断，泡泡又将西峰的地产房产卖得只留了一点，将财产转移到了偏僻的祠堂地。马登月不愿离开西峰，于此娶妻生子。过了几年，妻儿生活无着，回到了祠堂地。原来，马登月抽鸦片，把所有房产地产卖光了。泡泡没想到，自己惟一的儿子不学好，一病不起，临终前，把家政大权交给了我奶奶。无人管束的马登月继续卖地抽鸦片，到土改时，只剩下四百六十八亩祖祠地，被政府确定为富农，而另一家土地资产较多的家族，家庭主要成员都被枪决了。爷爷奶奶吵了一辈子架，奶奶嫌爷爷不学好，是个败家子，爷爷嫌奶奶干涉他抽鸦片，把地没有卖光，他没有当上贫下中农。爷爷的六个儿子，个个非凡聪明，却赶上了读书人遭殃的时代，一事无成，我的几个兄长，个个聪明绝顶，读中学时遭遇文革，人生风帆就此折断，我是兄弟中智力和体力最差的一个，但我读中学时，高考制度恢复了，我改变了人生命运。
　　对于家族的过去，“我”是听爷爷讲的，后来，我定居西峰，18年间，骑自行车走遍了西峰周围百里地界的所有村庄，许多老人还记得马家当年的事情。我在不断地走访中，百年家族史渐渐有了眉目。在人们的印象中，马家男人个个视功名如草芥，却个个功名来得易如反掌，个个视金钱为粪土，在正常社会秩序中，却都不缺钱花，个个视情义为至上，却常遭出卖和辜负，个个谨守男女之防，却从不缺少红颜知己。小的时候，经常听奶奶骂爷爷：你们马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上面管不住嘴头子，下面管不住毬头子。前一句说对了，马家几代男人都没有学会说让时局乐意接纳的话，为此饱受坎坷。后一句话，针对老太爷还是可以的，对爷爷，就冤哉枉也了，他除了对线装古书和阴阳八卦感兴趣，看不出来他喜欢哪个女人。当然，我那时候还小，有些事是不懂得的。他是与周恩来同一天去世的。去世时，头上的辫子还在。在民国初年，人们把不愿意剪掉辫子的人称为遗老或遗少，我爷爷的辫子拖过了三十七年的民国时期，在共和国又拖了二十七年。我说他是大清王朝的最后一个臣民。其实，他满打满算，只混混沌沌做了十三年清朝子民。他读了一辈子书，装了一肚子书，骂了一辈子人，让人骂了一辈子。他从来不干一把活儿，就是在被专政的多少年里，也是这样。农村的五保户都是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爷爷有六个身强力壮的儿子，还有几个女儿，但他享受的是超级五保户待遇。人们一边专政他，一边给他供吃供喝，别人不专政他了，他又去骂人家，人家再专政他。他没有被毁灭，原因仅仅因为他是方圆几十里读书最多的人。
　　“我”在那样一个风谲云诡的时代氛围中长大，我见证了与马正天同时代的几个家族后代的命运变迁。出卖了马正天的我家账房先生，被抱打不平的江湖豪侠暗杀了，但我家仍然收留了他的后代。他的儿子是要饭的，孙子是杀猪的，重孙子比我大几岁，小学读了十年，才读到三年级。他们想通过改变后代基因提升家族社会地位。在“我”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账房刚过门的重孙媳妇勾引我，但，“我”的私生子，却是个傻子。我试图探求人生的秘密，可是，一扇扇窗户打开了，一扇扇窗户又关上了。我试图摧毁我认为应该摧毁的东西，但我沮丧的发现，我要摧毁的，一个个都坚不可摧，被摧毁的原来是我自己。我相信，人是有定数的，一切突破定数的努力都是虚妄的。也因此，“我”与天地和谐，“我”与我和谐。我与我和谐，是本质的和谐。
　　我想把小说写得好看一些。好看，不是什么耻辱，也并不以损害质地为代价。正如有的长得好看的女人也很聪明，并不都是脸蛋满分智商零蛋。相反，把小说写得好看，是一个至高境界。好看和平庸完全是两回事。我研究小说和写小说已经二十年了，我惊讶地发现，凡是被称为好小说的都写得很像小说，而超一流的小说其实都不像小说。当然，不是说，凡是不像小说的都是超一流的小说。小说的本质性规定是不可动摇的。我想把小说写得不像小说。这不是故意的。把小说写得不像小说也不是什么耻辱。要紧的是，我还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生活告诉我，人生并不像小说那样布局合理章法严谨。世界是混乱的，人生是混乱的，小说是混乱的。世界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或后退，人生在黑暗中摸索着辉煌或毁灭，小说在黑暗中摸索着像小说或不像小说。
　　就这样了，《青白盐》只是下一部小说的热身，我从不指望小说能给我带来什么，我是业余写作，写小说只是我的爱好，写得高兴就行了。当然，我不希望我的小说让出版社亏本，如果出版社因此赚了一些钱，我也多得了一些版税，我也会高兴得像傍上大款的妓女一样。
　　　　　　　